中大商學院 | 外資如何影響中國初創企業

一項新研究顯示，外資公司有助推動本土企業發展，惟隨着其規模擴大，會擠壓本地初創企業的生存空間。

跨境資本流動從來都不只是資金的流轉 — 當跨國企業到海外設廠或擴展業務時，會同時帶來技術、管理經驗、供應鏈網絡，以及進入國際市場的機會。因此，外來直接投資（Foreign direct investment, FDI ）往往被視為促進本土經濟增長及提升競爭力的一個重要動力。

不過，不少人會對外資抱持審慎態度，認為外資可能對本土產業構成衝擊。世界各地政府因此訂立多項措施，限制外來投資，例如國家安全審查、指定行業的投資禁令、資本要求等，以保障本土利益。

對中國而言，外資的重要性毋庸置疑。根據中國商務部公布的數據，去年全國新設立的外來投資企業共有70,392家，按年增長19%，當局並承諾提供更多政策支持。與此同時，中國企業正積極向海外擴張，進軍先進科技領域。目前已有明確的證據顯示，外資能帶動本土企業發展，但其實際影響究竟有多大？

香港中文大學（中大）商學院管理學系教授馬旭飛表示：「過去二十年來，吸引大量外來直接投資的中國省份，當地企業數量迅速增長；相較之下，在外資投入較少的地區，當地初創企業發展持續滯後。因此，我們希望透過深入分析，研究外資如何影響本土創業活動。」

該研究題為《直接影響以外：探討外來直接投資對本土新企業成立的多方面影響》，由馬教授聯同浙江大學助理教授羅玲利、雷李楠，以及早稻田大學教授Yamanoi Junichi合作完成。他們發現，外資在一定程度上能促進本土初創企業的發展。

研究團隊分析了2013年至2023年間所有中國註冊企業的數據，發現外資的投入並非愈多愈好，其影響取決於外資企業與新成立的本土企業或初創公司是否處於同一行業及地區。

研究顯示，當外資企業進入某一省份後，有助當地同業發展，所帶來的正面效應隨着外資市場份額上升而遞增，並在外資銷售額所佔百分比達48%時達至高峰；其後，影響則轉為負面，呈現倒U 型變化軌跡。

在48%的門檻以下，本土企業可透過知識轉移，從外資同行中獲取技術、管理經驗及市場資訊，馬教授稱之為「溢出效應」（spillover）。他指出：「在這個階段，外資企業仍在適應本土市場，因而為當地創業者提供了可加以利用的新機遇。」

然而，當外資市佔率過高時，情況便會逆轉。外資持續流入，令競爭加劇，新進企業的發展空間亦被壓縮。在此階段，外資企業在市場佔據主導地位，並以更高的薪酬及福利吸納本地人才，從多方面推高整體成本。馬教授說：「因此，外資競爭對手的湧入或會令有意創業人士望而卻步，並使本土初創企業更難以生存。」

外資對本土企業是利是弊及其影響的強弱，亦取決於當地的創業環境。研究指出，非國有經濟愈發達的地區（即經濟活動多由私營企業及市場力量主導，而非靠政府干預），便愈能擴大外資的正面溢出效應。

非國有經濟較發達的地區，本地與外資企業之間更容易建立合作關係，有利正面溢出效應的發揮。馬教授解釋：「這些地區的市場規則通常較為清晰，使營商更為便捷、成本更低，有助當地新企業的成立與擴張。」

但須要注意的是，在市場力量較強的經濟環境中，外資企業能更有效地擴張業務、更積極地參與競爭，甚至佔據關鍵資源，例如主要供應商及技術人才，從而更容易突破48%的門檻。這情況一旦出現，本土初創企業將更難以生存。

本土創業者應如何把握外來直接投資帶來的機遇？研究發現，與其直接與外資企業競爭，不如汲取其經驗與技術，再將之應用於產業鏈上的相關行業，或到其他具相似客戶群、產品及營運需求的地區開拓業務。

例如，若外國汽車製造商在某地區大舉投資，當地的汽車零件或電動車電池初創公司便可透過向相關製造商供應產品或學習其生產技術而受益。在外資科技企業集中的地區，從事軟件開發或IT服務的初創公司，則可利用外資企業建立的知識及客戶基礎發展業務。

馬教授補充道：「本土創業者可透過分析外資企業所涉足行業的價值鏈，從供應商、分銷商及客戶入手，識別相關行業；再進一步尋找勞動力來源、技術或客戶基礎相通的行業。」

「把目標市場轉向相關行業或鄰近地區，本土創業者既能減少與外資企業直接競爭，也可運用所學開展事業。」

政策制定者的應對策略

雖然外資可成為促進學習和增長的強大動力，但其對所在地社區的益處並非必然。馬教授建議，當地監管機構應實施具針對性的投資推廣措施、維持均衡的競爭、推動產業群發展，並進行定期監察。

政策制定者可透過稅務優惠、補貼或簡化規管制度，吸引高增長潛力行業的外資落戶。當局亦應以補助、培訓或融資支援等形式，支持本土企業，使他們能與外資企業共存。

此外，透過建立能讓外資與本地企業合作的產業群，可提供基礎設施及交流平台，進一步強化溢出效應。馬教授提出：「監管機構應持續監察外來直接投資水平，確保其不超過競爭壓力大於學習效益的臨界點，並相應地調整政策。」

是次研究結果在一定程度上亦可推而廣之至其他國家，尤其是新興市場，但須審慎評估。區域差異顯著且經濟發展不均的國家，或會呈現與中國相似的發展態勢；非國有經濟較薄弱者，則可能出現不同效果。

馬教授續指：「行業類型亦十分重要。在科技或製造等行業，跨國企業帶來的影響可能與中國的情況相似；惟在農業、資源開採等領域，效果則可能有所不同。」

除了內部經濟因素外，地緣政治局勢升溫，以及部分國家限制在華投資，亦削弱了外資企業的溢出效應。就此，馬教授建議中國政府應採取積極措施，例如透過提供研發資助及創新補貼，鼓勵本土企業填補知識轉移的缺口。

在基礎建設、人力資源質素及產業群方面增加投入，亦有助先進技術在全國更廣泛地傳播。

馬教授提醒：「本土企業亦須提升自身能力，例如透過培訓計劃或與本地大學合作，並與其他本土企業建立聯盟，彌補外來專業知識及網絡流失的影響。另外，企業亦可考慮到鄰近國家尋找投資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