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大商學院 | 計畫節節失利，我們為何仍會堅持？

隨著規劃能力增強，人便無懼過程中的挫折並加倍投入；然後隨著年月過去，又會變得謹慎

古今中外許多偉人的故事都告訴我們，成功背後往往源於鍥而不捨的精神。當我們擁有明確的目標，即使面對失敗，亦不會輕言放棄，而且「失敗乃成功之母」，尤其是考慮到已投入的時間和精力，堅持下去反而是更容易的選擇。

不論在個人層面或是商業活動，任何資源一經投入，無論結果如何，都成了不能回收的支出，經濟學家稱之為沉沒成本。遇到挫折時，一個理性的人不會把沉沒成本納入考量，並懂得及時止蝕；惟在現實世界卻不乏相反例子。

例如，曾在攝影市場稱霸的柯達，多年來對菲林業務投入巨額資金，即使身為數碼相機的發明者，面對數碼時代的來臨仍遲遲不願轉型，最終須申請破產重組。另一例子是由英法合作研發的和諧式客機（Concorde ），兩國政府在蒙受經濟損失且成本飆升的情況下，仍然讓該款客機營運二十多年才停飛。

大多數人都曾維持一個錯誤決定過久 — 可能是死守一項虧蝕投資，或在成效欠佳的情況下仍堅持原有計劃。從行為科學角度分析，這是由於人們不理性的決策傾向或受到過往決策的影響導致出現承諾升級（Escalation of commitment ）。

然而，香港中文大學（中大）商學院市場學系教授鄺玉儀提出了另一種觀點。「承諾升級的現象未必反映堅持失誤的判斷或非理性的決策；即使人變得更善於規劃及協調選項時，也可能出現這種現象。」

鄺教授與香港科技大學教授黃健輝合作，進行題為《人生各階段的升級偏向：一個多層適應性學習方法》的新研究，發現承諾升級的出現可源於人們策略性地實施一系列決定，而當中具有一定的容錯空間。

一般而言，人通常在獲得正面肯定後延續某種行為、在得到負面反饋後則傾向停止。但研究人員指出，人們遇到障礙時，不但不會輕易放棄，反而會加倍投入，尤其是當預期結果能帶來足夠價值或回報。

鄺教授發現，人會通過累積經驗，學會建立決策策略或行動計畫來達成目標：他們會以不同的方法作出一系列行動，在若干嘗試後評估策略成效；帶來較多正面結果的策略，更可能獲重覆採用。

因此，一些看似不理性的堅持，其實可能反映了一種刻意的選擇 — 在追求長期目標的過程中容忍短暫的失敗 — 亦即鄺教授所稱的升級策略（Escalation strategy ）。

「當一個人採用升級策略，便會為自己預留承受短期挫折的空間或可能性，」她補充道，「這如同長線投資，在精心挑選股票後，若每次股價出現短期波動都作出反應，或會破壞當初的投資規劃。」

鄺教授進一步發現，隨著我們的元認知能力（Metacognitive capacity） — 即規畫、監控及協調多重決策的能力 — 在人生不同階段演化，這種容忍度亦會增長。

現有文獻顯示，隨著一個人由孩童階段成長為青少年，升級偏向會趨於增強；由壯年逐漸步入老年時，這種偏向又會變弱。為深入了解這些變化，鄺教授及黃教授運用三套電腦模擬實驗，研究不同設定下的承諾升級現象。

選擇虛擬實驗的原因，在於長期監測多人的元認知能力不僅耗時，且可能有違倫理。每項模擬實驗由15,000個虛擬參與者或程式組成，模擬像人類一樣的行動及不斷學習，每個參與者會進行1,000次決策。

研究結果證實，從嬰兒期到青春期，元認知能力的提高會令人對短期失敗有更大的容忍度；但隨著年歲增長，元認知下降，容忍度亦會減弱。這形成了一條倒U型的承諾升級趨勢線：年少時處於低位，到就業期達至頂峰，步入退休則回落。

元認知能力的提高使人能夠進行更複雜的決策規劃，亦加強了承諾升級偏向。是次研究為人們在成長過程中累積的經驗如何演化成對未見成效的計劃的堅持，提出了新的見解。

是次研究結果或許能解釋，為何單憑項目未見成效這一原因，並不足以動搖一位正值盛年的僱員的堅持，這並非由於他們缺乏認知，而是他們在宏觀計劃中已訂下長遠目標，而實現該目標的策略包括能容忍失敗的承諾升級策略。

相反地, 若缺乏更高層次的決策策略作為支撐，承諾升級可能會帶來災難性的後果；承認錯誤並調整方向能挽救企業的命運。就像朱克伯格在2021年把Facebook改名為Meta，銳意發展元宇宙社交媒體，不出數年，當他意識到該計劃徹底失敗後，便轉而投身AI領域。

企業可主動建立機制，鼓勵對不同項目進行嚴謹的二次評估，尤其是出現承諾升級產生負面效果的跡象時；亦可針對停滯不前的企劃成立獨立團隊進行檢討，或根據目標設定明確的容錯限度，幫助員工克服不願放棄失敗方案的傾向。

Google 的Moonshot Factory便是很好的例子。該部門的成立是為了發明新科技，同時培養出勇於淘汰構思的文化。他們要求每個項目最難的部分首先接受測試，及早終止不可行的構想，而不是拖延潛在失敗的發生。對於依賴研發的企業而言，建立一套應對升級偏向的機制有其必要性。

計畫節節失利，我們為何仍會堅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