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願意讓AI決定你的加薪幅度嗎？
演算法雖有望提高人力資源管理效率，但僱員或會感到過程變得冷漠、缺乏人性。
美國一名叫Derek Mobley 的男子在七年間申請了逾100份工作，卻屢遭拒絕，有些企業更是在他遞交履歷後不足一小時，便發出拒錄通知。Mobley 感到既困惑又憤怒，遂於2024年起訴為相關企業提供求職者篩選軟件等人力資源管理服務的科技公司Workday，指控該公司的人工智能（AI）演算法基於他的年齡、種族及殘疾情況，把他篩走。
Workday則辯稱，作為第三方軟件供應商，他們不應對僱主的招聘決定負上法律責任。然而，加州地方法院認為，相關年齡歧視指控具足夠基礎，因此於去年批准案件以集體訴訟方式繼續獲審。這場備受關注的官司，將成為界定AI 招聘法律責任的重要案例，同時亦提醒僱主，過度依賴演算法處理招聘決策，可能引發爭議及反彈。
正如現今在各行各業所見，AI 正在改變人力資源管理的模式。Resume Builder在2025年進行的一項調查顯示，大部分美國管理層在作出升職、加薪，甚至裁員等重要決定時，都會使用AI 。情況不禁令人聯想到電視劇Black Mirror 《黑鏡》中的反烏托邦情節：機器逐漸取代人類，決定僱員的去留。
儘管愈來愈多企業在人力資源管理中引入自動化技術，但僱員的職涯發展日漸由非人類系統所主宰，對員工士氣有何影響，外界仍知之甚少。這正是香港中文大學（中大）商學院酒店及旅遊管理學院助理教授崔成宇希望解答的問題。
崔教授發現，先進科技在人力資源管理中的應用，可能帶來一種潛在負面影響 — 組織去人性化（Organisational dehumanisation ）。他說：「組織去人性化，是指員工感到自己被簡化為機構中一個只具功能性的組成部分，就像大型機器中的一顆螺絲，其個人獨特性、情感及個體性均在很大程度上被忽視。」
為何AI會使人感到去人性化
在一篇題為《人力資源管理中的AI：組織去人性化與僱員負面反應的驅動因素》的研究中，崔教授聯同香港理工大學助理教授Shin Hyejo，及澳門大學助理教授Kim Hyunsu ，在網上進行三項情景實驗。他們從學術研究經常使用的網上平台Prolific招募了近700名參與者。
在這三項實驗中，參與者均需假設自己的晉升機會或工作評估，是由AI 或人類主管掌控。結果顯示，參與者對AI 所作的決定普遍持較負面的態度。
這些反應不容忽視。當參與者得知自己的前途被交由AI定奪時，他們對工作的投入程度較低、離職意欲更強，甚至較容易產生報復心理。而在現實中，他們更可能另覓工作，並建議他人不要加入相關公司。
崔教授指出，這種去人性化的感覺主要由兩個因素造成。首先，與人類主管相比，AI 缺乏理解社會規範、個人處境及倫理考量的能力。其次，AI的運作對一般人而言往往晦澀難明，僱員未必理解AI如何作出判斷，因而產生一種被排除在決策過程之外的無力感。
他表示：「由AI處理人事決策，員工的個人特質會被化為一組組數據。綜合而言，當決策失去同理心和透明度，而員工又失去對過程的控制時，便容易感到自己被物化、不再被當作一個人來看待。」
人力資源自動化能否蓬勃發展？
不同企業對AI 的接受程度各有不同。崔教授及其合作者發現一種他們稱為「文化悖論」的現象：企業文化愈強調協作及家庭式關係，把AI 應用於人力資源管理時， 遇到的阻力反而可能愈大。
在這類講求協作的工作環境中，員工普遍相信管理層重視合作、互相支持及人際關係。若企業把重要決策交由AI 處理，便可能與原有的價值觀發生衝突。
崔教授續指：「讓AI 主導人事決策會令員工感到被背叛，因為AI 的介入令人覺得自身價值被量化，這與企業原本強調的以人為本文化形成矛盾。」
相比之下，在較着重績效和結果的企業中，AI 帶來的負面影響似乎相對較輕，因為這類公司本來便把業績和成果置於人際關係之上。但這並不代表AI 在這種環境下完全不會產生問題。
即使在注重成果的機構裏，由AI 主導人事決策亦有可能適得其反，令人感到去人性化。企業利用AI系統篩選最適合升職的人選，仍會使員工感到自己的抱負或貢獻被忽視。
概括而言，無論企業重視成果還是協作，在人力資源管理中引入AI 時，都須顧及人的感受。
別讓人力資源管理失去人性
聲譽是每家企業的寶貴資產。如今，Glassdoor、Indeed、Seek等求職平台，以至Google ，都讓用戶公開發表對企業的評價。企業即使透過AI 提升效率，其好處亦可能迅速被現職及前員工的負面評論所抵消。
縱然如此，企業管理層亦不應削足就履般捨棄AI，而是要懂得審慎運用。崔教授指出，關鍵之一在於坦誠溝通。「企業應清楚解釋在人力資源管理中引入AI的必要性，同時向員工保證，此舉不會削弱公司支持員工及以人為本的核心價值。」
崔教授建議，與其讓AI 自行作出決策，不如設計出讓人類與科技共存的系統。「這種混合模式有助保留一個重要訊息：關乎人的重要決定最終仍是由人作出的。若AI只作為輔助工具，對最終決定的影響有限，便有望大幅減輕去人性化的問題。」
崔教授最後補充：「人力資源管理涉及敏感的人事決策，AI 最適合處理一些非關鍵但工作量龐大的任務，例如初步篩選求職申請，讓人類主管能專注於更複雜、影響更深遠的決策。與此同時，企業應時刻警惕去人性化的風險，並作出適當應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