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安全如何影响企业对AI模型的选择
虽然人工智能发展迅猛，但部分企业选择观望，直至理想方案出现。
2022 年底，OpenAI 推出 ChatGPT，成为全球人工智能（AI）发展的重要拐点。一方面， ChatGPT 一直没有正式进入中国市场，另一方面，中国企业本身对依赖国外 AI 技术也始终持谨慎态度。
直到 2025 年初，来自中国的 DeepSeek 横空出世，引发业界广泛关注，并极大加速了中国企业采用AI技术的步伐。香港中文大学（中大）商学院金融学系教授江文熙指出：“企业采用新技术并非完全出于商业考虑，而是与国家层面的战略考量息息相关。”
江教授与同系副教授高振宇，以及复旦大学的任浩瀚、王克敏以及武岳志合作进行题为《AI主权》的研究。他们分析了 2022 年 1 月至 2025 年 6 月期间，中国上市公司与投资者在互动平台上的 28,000 多段问答记录。这些记录显示，投资者经常询问企业是否已经采用或计划采用特定 AI 模型。
其中，ChatGPT 和 DeepSeek 的讨论热度远高于其他 AI 模型。两者推出后，企业采用 AI 的比例都明显上升。研究还发现，不少中国企业起初对采用 AI 持观望态度，但 当DeepSeek 推出后，采用速度明显加快。
为什么在DeepSeek 的问世之前，许多中国企业宁愿观望，也没有积极采用已经推出两年多的 ChatGPT？不少人认为，原因在于成本。但研究发现，成本并不是问题所在，真正让企业迟疑的另有原因。
数据背后的国家安全考量
研究团队发现，那些长期倾向采用国产 AI、对外国 AI 模型相对谨慎的企业，在年报中使用与数据相关的词汇更为频繁。这表明数据对这些企业特別重要，一旦被泄露或滥用，后果可能非常严重。
AI 工具通常需要将数据传输到外部服务器进行处理，这无疑增加了敏感信息泄露的风险。在金融、医疗、国防等领域，许多中国企业掌握着关键数据，受到中国政府有关数据出境和网络安全法规的约束。如果将这些数据传输至外国 AI 模型的服务器，可能带来合规风险。
江教授表示：“当数据安全成为企业最优先考虑的因素时，它们对采用国外 AI 模型自然会更加谨慎，以免在无意中把商业机密或敏感数据传输到境外。”
数据是训练 AI 模型不可或缺的基础资源。没有海量数据，AI 模型就无法进行有效训练，更难以生成内容或作出预测。企业也日益将数据视为如同石油等传统战略资源一样关键的资产，因为它可以为企业带来技术优势。
近年来，中国政府先后出台《网络安全法》（2017）、《数据安全法》（2021）和《个人信息保护法》（2021），为数据处理、使用和保护提供了全面的法律框架。这些法律要求数据必须存储在境内服务器上，并对数据跨境传输做出严格限制。
《网络安全法》为数据保护奠定了基础，并为网络安全和关键信息基础设施设定了广泛规则 。《数据安全法》对数据的收集、存储、使用和跨境传输作出了严格规定。《个人信息保护法》则规定了个人数据的处理方式，包括向中国境外传输的相关要求。
与许多其他国家一样，中国的数据保护法律在很大程度上借鉴了欧盟的《通用数据保护条例》。虽然欧盟并未强制要求将所有数据存储在本国境内，但无论处理数据的公司位于何处，欧盟都对境內人士数据的保护方式制定了非常严格的规定。
不仅仅是支持国产技术
中国培养出的顶尖 AI 研究人才数量更多，但美国在 AI 模型和训练 AI 所需的高端芯片方面仍处于领先地位。投资者互动平台上的讨论也反映出这一点。不少投资者意识到，偏好国产 AI 模型可能会使中国企业处于竞争劣势。
尽管如此，中国企业仍热衷于使用国产人工智能模型，以规避合规风险。江教授分析道：“虽然目前中国最优秀的AI模型表现仍逊于美国，但两者之间的差距相当小，在具体商业场景中的应用中未必存在明显差异。”
进一步分析表明，中国企业并非完全忽视外国模型，而是策略性地将其应用范围限制在客服、翻译及其他非关键业务等低风险领域。
市场也认同这一策略。当中国企业，尤其是涉及战略产业的企业，宣布采用国产 AI 模型时，其股价普遍显著上涨；相反，如果这些企业宣布采用外国AI 模型，其股价会下跌或者没有明显变化。
AI 生态系统的未来
AI 正逐渐成为像互联网一样不可或缺的基础技术。作为引领全球 AI 发展的两大国家，中国和美国近年对AI 技术的投资呈指数级增长，双方之间的竞争也愈演愈烈。
今年 5 月，美国商务部发布新指引，禁止向中国企业及其境外子公司出口先进 AI 芯片。而中国则对由中国创始人创办的AI企业Manus的收购进行干预，以防止核心技术和 AI 人才流向美国。
数据用性，以及保障数据安全和隐私的制度，会影响 AI 模型的训练方式，进而决定下一轮 AI 创新的方向。而各国政府围绕数据安全采取的不同监管模式，也将影响 AI 的应用和发展，中美两国的 AI 模型未来可能逐渐朝着不同方向演进。
江教授表示：“AI 的发展最终可能形成两套不同的技术路线和生态系统。不过，中国的 AI 模型大多采用开源模式，企业可以根据自身需求进行微调，以更有效地控制数据，同时也更容易被开发者采用，因此仍有希望避免双方进一步走向割裂。”
随着全球关于建立人工智能治理机制以确保该技术安全发展的呼声日益高涨，未来各国或将建立一些协作框架，以缓解AI 生态系统碎片化带来的风险，并确保AI 技术的发展成果能普惠共享。